夜很深了,我一个人在站台上吹风,兼等26路车回家。其实我可以坐的车很多,2路、22路、59路、26路,可我喜欢坐26路的末班车,两三个人的清净,走的是没有路灯的幽暗的小街。
车一辆辆经过我的身边,我悠闲的望上去,急着回家的人们满脸期盼,我不急,因为我的家只有我一个人而已。现在我的手在衣袋里把玩着一把硬币,我喜欢穿有带的衣服,这样我的手就有了固定的放处,会很安全;我也喜欢在跨上公车时往投币箱仍进一枚一元的硬币,听到咣噹一声清脆的撞击时,我能真切感到花钱的快乐和有钱的实在,一样可以感到安全。
“怎么不急着回家吗?再不走就晚了。”照例会有人会关心的问我。
“我不急的。”我照例无所谓的微笑。习惯了一个人的独来独往,穿梭于城市之中,我更乐衷于低调的活在自己建起的小世界里。
23:20,26路末班车准时驶到,我喜欢它的准时,准时也是我的原则。我发现今天的司机不是我熟悉的那一个,我朝那张新面孔习惯性的微笑,那张脸上的皱纹也朝我象花一样的展开。然后我坐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那也是我的习惯。一个人可以有很多习惯,它们总是在不知不觉里控制你的大脑。当那些习惯一旦成为一种定式,你就会被制约。扩音器里又传出熟悉的女声:“欢迎您乘坐26路无人售票公共汽车,本路车早上6:00发头班车,晚上23:00发末班车,请注意收发车时间……”很多司机在末班车时是偷懒不放这些的,可26路上总能听到,灯火阑珊里听见这温柔的声音,你就会想象起家的温暖,提前松弛下来,什么都懒得再去思考了。
今晚车上连司机和我共是七个人,我上车以后就再不会有人乘上这路末班车了。车通常都不会再停,一直开到郊区的终点。第一排左窗边今晚坐了一个老人,银白的头发在夜风里徐徐飘动,他开了车窗,扭头看着窗外。右边有个女人还在不断的补妆,化装镜里映过来一张通红通红的唇,可她还在不断的涂着唇膏。那女人后面缩着一个潦倒的男人,灰旧的西装,凌乱的头发,落魄的表情,现在完全松弛的摊在座位上。车上另外还有一对小情人,亲亲我我
的腻在一起,想是下车后就要各自回家,现在正万般不舍着。深夜乘车的人都很有意思,形形色色,都是有精彩的人。我喜欢在角落里静静的观察,猜想着他们的故事。通常26路的乘客是很固定的,我亦已熟悉了他们的脸,可今晚,却几乎全是陌生的面孔了。一个再熟悉的环境也会变化,宇宙在变大,世界在变小,不知道的事情越来越多。
车在蒲园站意外的停了下来,再往前走就算郊区了。今晚这里有人等末班车呢。上来的是一个老太太,一样稀少的白发在脑后飘飞着,背微驼,一件灰白的长衫使她身行看上去异常瘦小,她的表情是过分严肃的。车又启动了,因为有人新上车,那悦耳的女声又响了起来:“欢迎您乘坐26路无人售票公共汽车,本路车早上6:00发头班车,晚上23:00发末班车,请注意收发车时间……”那老太太并不急着坐下,反在车门处数起人数来,“、二、三……”我看见她干瘪的唇里念念有词婪婪动着。数完,她竟走到最后一排我的旁边坐了下来。我的经验,老人实际坐前面比较舒服的啊。我礼貌的笑笑,希望再看见一朵展开的菊花,可她的脸依然毫无表情。
那老太太坐下后观察了我很久,这是我感觉到的,我一直看着窗外,可心里总毛毛的不甚舒服。
“你怎么会上这班车的?”她突然开口,声音没有热度的冰冷。
“我一向坐末班车回家。”我说话时并没有联想到我的家,脑海里却莫名的跳出了“地狱”这两个字,惹出了我一身的冷汗。
“下站我到家,还要走十分钟路,你送我回去怎么样?”呓,她是在请我帮忙吗?可声音还是那么的冷,我奇怪了。
“司机,停车,有下!”那老太不等我反映过来,竟自叫开了,她的声音在寂静中异常尖细,叫人听了不寒而栗。
“走啊。”她一下把我拉了起来,我真没想到,这老太力气还满大的呢,不好意思,因为我的太过放松,我被她拉下了车,留在了一个从未停留过的站台上,26路末班车走了,远远的我还听见那个温柔的女声从空气中传来,“欢迎您乘坐26路无人售票公共汽车,本路车早上6:00发头班车,晚上23:00发末班车,请注意收发车时间……”我愤怒的转过身,想责问老太太的专横,她冷冷的说:“你没看见,车上那些人都是没有脚的吗……”说完转身走了,步伐很是稳健。
第二天,我听说26路末班车昨晚在驶出新明站后不久发生了严重车祸,车上六人全部死亡。我完全的瘫痪在了办公桌上,昨晚,我正是在新明站被老太太推下车的啊!我耳边似乎还有那甜甜的温柔的余音在萦绕着:“欢迎您乘坐26路无人售票公共汽车,本路车早上6:00发头班车,晚上23:00发末班车,请注意收发车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