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一年,腊八一过,又是春节。这几天天气顶舒服,晒着太阳,王丫的懒毛病又犯上了,她婆婆在屋里叫了好几声她都没答应。
“丫儿,叫上毛头来吃饭啦!”伍老太太巍颤颤踮着小脚在屋里前前后后忙活,儿子媳妇却都还躲在屋外嗑瓜子抽水烟,并不进来帮忙。这老太婆命苦,30岁上才得了个儿子根宝,心肝宝贝的带大,末了出钱给他娶回个媳妇却是厉害角色,根宝偏又讨了媳妇忘了娘,结果不出一年老头子就给活活气死了。她打落牙往肚里咽,独自又拉扯孙子毛头,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了这独苗上。
“丫儿,饭都凉啦。”老太太无可奈何的又唤了一声,那懒女人终于收起板凳慢慢走了回来。
“他奶奶,过年的东西都备全了吧?”
“哎,明天就年三十了,这还什么都没弄呢,我一个老婆子哪是忙得过来哦。”老太太叹口气,放下了碗。这媳妇就爱吃饭时折腾,叫人没了胃口。
“不就是收拾收拾,做几个菜吗?我下午要回一趟娘家,明儿才回来,这家啊还得要你拾掇。明天要是我妹子没得去处,我就叫上她一块来了啊,你看她们娘两被公公家赶出来,我妈又不认了,怪可怜的。那老不死的真不是人,不就白了他几眼,说了几句不中听的,大过年的,犯得着吗……”王丫全身就一张嘴最有本事,指挥起婆婆来有理有据,搬弄起是非来更是只见两片厚嘴皮子上下翻动,露出黄的牙齿,不时还在你脸上打点标点符号。她可以指桑骂槐一气说上四五个小时说得她男人跪着叫姑奶奶,这也是老山凹里很多媳妇们都佩服的。
吃完饭,王丫一摸嘴抬屁股走了,伍老太又一个人摸了一回眼泪,最后还是得起来收拾。根宝蹲在一边教五岁的毛头骂粗话,小家伙笑嘻嘻跟着说,她就心疼得一把抱了过来,直骂当爹的不教好,又打了好几下,絮絮的跟孩子说起话来。根宝就斜了眼在一旁看着。
忽然根宝大吼:“老不死,小时侯打我,现在还打。我不是看有你做家务我媳妇少骂我一些我早赶你吃闲饭的出去了,毛头,以后不准跟老家伙讲话!”他说着扬起手来,抓过毛头扛在肩上,施施然唱着智取威虎山走了。他是去后面杨家赌去了。
伍老太跌坐在地上,媳妇气她她还能受得了,可儿子也来作对叫她怎么活啊。她艰难的摸掉眼泪,摇摇晃晃往老头子的坟走去。一路上的人都听见她在说:“这日子没法过了,没法过……”
年三十的太阳又黄澄澄的挂了出来,家家户户都喜气洋洋的,只有伍老太家冷冷清清。王丫回家不见了她婆婆,当即就在大门口骂起来。这不,听有人说在死公公坟上见着过,去牌桌上抓了根宝就走,一副要去缉拿逃犯的架势。毛头还绻在墙角火塘边睡觉,全然不知道最疼他的奶奶要遭殃了。
“唉根宝啊,我昨晚做了个怪梦,你那死老爹来找我呢。他说他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个存折在你妈衣柜里,早到期了,怕你妈忘喽,叫我提醒提醒。”
“嗨,我爹要托梦也不会找你啊……”
“你打什么岔啊,还有呢。后来啊,你妈又来了,我梦见她死啦。她血淋淋的来找我,说我害死了她,跟她有仇,不准我去碰她的衣柜,说那衣柜里的钱啊是留给她孙子的!我才不怕她呢。你说他们两都提到衣柜,会不会真的有什么?”王丫带劲的说着,两眼转来转去,看样子呆会是要去搜老太太的柜子去了。
伍老太的白发在风中凌乱的飘飞着,她是在老伴的坟前呆了一夜,眼睛又红又肿,神情枯槁,好象又老了十岁。
“来都来了,怎么不跟着去了啊?还坐这干嘛呢?”王丫见了这情景,嘿嘿冷笑着说。
“你们放心,我只是等着看我孙子最后一眼就走。再说,我还有些家当要整理整理。”伍老太哭哑了喉咙,这会只剩嘶嘶的声音在风中颤抖着了。她很平静,站起来整理衣襟准备走。“你们要有良心,,就跟我去拿点纸钱来化给你们的爹,昨晚我见着他,可怜得什么似的,跟我商量着要跟人家借钱过年呢。”
根宝王丫面面相戚,不知一夜未见老太太发了什么神经。不过她要回去,自然是赶快跟上好盘查那点“家当”的底细了。
伍老太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挽好髻走了出来,又是那个干干净净和和气气的老太太了。她唤过毛头,竟掏出一把簇新的毛票给了他,说奶奶的大钱要留给你好心的爹妈,你拿这点零钱去买糖吃啊,今天过年了。毛头欢呼一声跑了。又掏出一捆票子来,拿给王丫说我知道你一直看我不顺眼想撵我走又疑心我还有钱,今天我自己走啦,你好自为知。老天爷是有眼的,这钱你拿去,称了你的心了,也省得你以后骂东骂西。只有一点:要好好带毛头,要不以后象根宝对我一样对你,你就知道这日子是什么滋味了。想起来了去老头子跟前化点钱,活着受气,死了总还要过日子吧……
伍老太说着说着走出了家门,失了魂魄似的。根宝抢过钱,添着口水就数了起来,并不去追自己的老娘。王丫就着抽过一张,得意的一扬,买肉去了。
伍老头的坟前燃起了化纸的蓝色火焰,那些烧过的纸钱象一只只黑蝴蝶远近翻飞久久不肯散去,在山坡上围了黑压压一片。本来很好的天气,突然阴翳起来,北风夹带云层,层层叠叠堆压向坟头。王丫看见这景象惊呆了。
她是被人家追到这里来的。卖肉猫子是老山凹里最凶的人,谁惹着他他打谁,女人也不例外。王丫年三十的公然敢拿死人用的纸钱去买肉,这不是晦气嘛。他操起菜刀追了出来,偏巧王丫就逃来了这坟场。
到坟地,猫子也察觉到不对,停了下来。天色已渐渐暗下去,除夕夜的灯光也已过早的亮起,到处充满了温馨。昏暗中只有这无人的荒地一片死寂。王丫忽然发现杂草之中躺了一件灰白的事物,大着胆过去一看,竟是她的婆婆。老太太死了。
“这……这不可能,钱是她刚才拿给我的,真的,真的!她拿给我的时候是钱呐,不是冥纸的。”王丫恐惧起来,不敢再往前走,可也退不回去——猫子就在后面凶神恶刹的盯着她呢。
“她是个死人。”猫子铁青着脸咬牙切齿的说。
风突然大了起来,铺天盖地的吹向王丫他们。千万只黑蝴蝶随风而至,在王丫周围盘旋萦绕,越逼越近。
“不,不要啊,公公,婆婆……你们饶了我……”
猫子听见王丫最后的惨叫,还听见风中有人断断续续的叫唤:“丫儿,丫儿,来跟我们过年呐……”猫子知道这事邪门,冲地上吐了口浓痰,咒道:“这婆娘平时不孝敬公婆,活该死成这样!”把刀在围腰上擦了几下,转身走了。
北风在猫子身后呼啸着,漫天的黑蝶扑将下来,包裹了王丫,远远望去她就象一团黑色的线,先是不断缠绕聚合,后来又随风飘散成了一缕一缕越来越细。天完全黑了,远处不断有鞭炮声传来。北风满意的离去,临行还没忘丢下了那些在风中传开来的呼唤:
“丫儿,回家吃饭喽哇……”
“丫儿,来跟我们过年呐……”
“娘,娘,你在哪?我饿啊……”
翌日,年初一的早晨,太阳仍旧又黄澄澄的挂了出来。上坟的人们发现在伍老头的坟前多出了两具尸体。其中一具是伍老太,另一具死相恐怖已无法辨认。经法医鉴定:前者死于腊月二十九晚上,服农药自杀;后者死于24小时后,死因不明。
后来根宝去了外地打工,赌博也戒了,日子渐好起来。他知道媳妇自作孽得了报应,一生没有再娶,只是还经常会问毛头那年三十奶奶拿给他的钱用了没有。开始时毛头总是很认真的回答说用了,买了糖和鞭炮了;他于是又问那买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毛头就愉快的说没有,那家人真好,卖的糖真甜。再一些年后,毛头就只会很不耐烦的说,早忘了,什么都已经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