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为这
我已在佛前 求了五百年
求他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
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当你走近 请你细听
那颤抖的叶 是我等待的热情
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
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
是我凋零的心
---- 题记
席慕容
(一)
盛装的女人,在不住传来的锁喇声和无数人道喜的声音里几乎崩溃了,泪水随着拜堂的脚步一粒粒跌得粉碎。
过于长久的时间淡忘了一切朝代顺序,以至于我已不记得这是何年何月何日发生的事情。反正是那样的一个夜晚,在所有情人都应该相聚的时候,古往今来一直在发生的爱情悲剧又一次上演了。
我就是在这样一个夜里赶来的。后来,在转世了好几次以后,我也还是会在听见喜乐时感到害怕,怕看见无数人笑着的祝福,怕听见深夜里突然出现众人的喊叫,因为我知道,那是我生命永远终结的开始。
“叶儿!”
当我看见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的颜色,还有黑得连夜也自叹不如的长发,我却绝望得几乎死去了。
“你怎么不等我回来?怎么会是这样!” 那时我的世界好象失去了声音的存在。只剩下松树在风中无助地叹息,飘荡成一缕缕丝线。
晚了——我是指的一切,我的二十年的爱恋,我的生命。
“告诉我,你答应等我。是吗?”
叶儿那时好象想说什么,可话只来得及随我的身体一起倒在血泊里了!新郎忠诚的家丁射杀了我。和一切古往今来企图和某个小姐成亲的穷书生一样,我的结局一样悲惨……
“不!”叶儿的声音好象是从另一个时空里传来。
客人们在一片混乱里做鸟兽散。叶儿声嘶力竭的叫喊久久在大厅里回荡着。
“叶儿……你答应过,要……等我……”灯下的影子不住亏萎,我知道我的血在不停流离我这个疲惫的身体,和我的心一起离开我。
“我答应你的,等你。现在我等到了,可你却又走了……你……”
我的满是鲜血的手永远留在了穆叶儿脸上,我想,最后的告别,有笑容总是好的。所以,我想那时我是在笑着的吧--只是笑得艰难,没有昔日的潇洒好让穆慈开心。
“再答应我,你,不要死!要等……”我只来得及留下最后的话。
(二)
很多年过去了,就象时间会忘掉朝代一样,谁也不再记得那夜的混乱。只剩下新娘在传说里活着,为她的情人做永世的祈祷。
孩子们都会听到这样一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个漂亮女人。她的情人在她新婚夜里被丈夫杀死了。她自己就再没离开过拜堂的大厅。
“总也有好几百年了啊……”老人们总是搬着指头,自己也数不清楚,时间的概念模糊的。
长发女子,素面朝天。
昔日的繁华都已烟消云散,土黄的殿堂里,神像肃穆庄严。香烟渺渺,时间的流逝在对一个人的思念里完全停止了。没有尘世的悲喜,没有生死的选择,只有一个永世的愿望--那再相见。
一梦五百年。
(三)
城市的足迹终于消失在了古老的传说里。又是一年春天,山谷照例开满无数绚烂的野花,一棵美丽的树出现在谷底,寂寞地开着满树粉红热闹的花朵。微风拂过,满树芬芳就在谷底招摇,淡绿的叶间于是闪现出一片心的涌动。
寂寞的五百年过去了,我的虔诚为我赢得了长久的生命。我没有因为诚的死去而自杀,因为我永远记得他最后的话。我活了下来,每日祈祷,希望佛主能听见我的声音,也希望佛主能在见到他时帮我解释当年由于我父亲的糊涂而造成的不可挽回的错误。当然,我最大的愿望,是能再见到诚。尽管我知道,几世的流转里,他已不记得我的存在。
夕阳的斜影在谷底拉出长长的影子,来人依稀还见当日的模样。只是岁月的老去已完全抹杀了心底的珍藏。
我的心是在怎样地跳动啊,好象要将五百年来蕴藏的激情一次用尽。他来了,在我视线的尽头远远闪耀他永远的光彩。佛主告诉我,这是他今生必定走过的路,现在,他终于来了。
“诚!”
我已等不急他的走近,我想我再不把所有思念说出口的话,就要窒息了。我怕机会再一次地失去。我知道我现在是美丽的,就象五岁那年在樱树下,他初见我一样,淡绿的裙裾,和着风中飘落的樱花瓣一起,会永远留在他心里。
我开始跑起来,好让芬芳在我四围飘散。我想他再看见我的长发在风中飞舞,一定止不住地欢喜,将我抱起来转上好几圈。那是我们曾经喜爱的游戏。
他走近了,我的心忽然慌乱起来。我们爱恋的等待已经太久了,哪怕只是让我好好看看他,哪怕是他已不记得我的存在--他还记得我吗?
下意识地想往后藏起自己,因为突然明白他已不再是自己的诚,他已流转几世。
夕阳把山谷映照得很美,所有一切都染上了幸福的颜色。诚终于无视地走过,甚至没停下看我哪怕一眼!我听见他唯一的声音从风中传来,他是在感叹:“这棵树真美啊!”
那一刻我哭了,泪水奔涌着离开我的眼睛,在我脸颊流成一条咸咸的河。
是的,我成了一棵他无法再辨认出的树。为了和他最后的约定,为了能再相见,我变成了一棵树!这是佛主唯一的条件。
哭泣不能换回他的出现了,我在今世已见到他。心碎成无数片,跌落在谷底。
风乍起,吹落满树花瓣,在山谷间留恋忘返。远去的人影在逆光里永远地定了格,模糊而飘渺,仿佛原来,现在和以后都不曾出现也不会出现的幻觉。
诚,他在走过时,心里可有感到哪怕一丁点的痛?
花瓣轻舞,在风中吟唱着五百年的恋歌……